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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黑暗中的卫道士:从《九怨》谈日本阴阳师

[日期:2016-08-05] 来源:互联网  作者:王玉玲 [字体: ]

即使你不是日呆,也应该对“阴阳师”这个日本文化中极具神秘色彩的职业有所耳闻。在民间传说中,他们通晓天文地理,善观星占卜,熟稔风雅之事,操纵着专属的“精灵”,本领高强肩负祓鬼除灾之使命。有关他们的史料、传说、传记等无不为后世留下了众多宝贵的精神财富。

而在游戏的世界里,恐怕没有比和风恐怖游戏——《九怨》更能生动形象地展现阴阳师这一职业的作品了:狩衣、咒符、式神,凭借高超的法术行走在群鬼环伺的险境中,与邪魔从容周旋,为达官贵人消灾除恶。这些当然是游戏中的阴阳师,现实里真正的阴阳师又是什么样呢?本文就立足于《九怨》,管中窥豹谈谈这个曾经在日本历史上风靡一时、风流倜傥而又博学多才、在政治舞台和民间传说中都呼风唤雨却始终披着一层神秘面纱的文化群体。

首先,让我们从阴阳师的起源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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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形象的标配——狩衣、扇子

阴阳师的起源

大唐盛世,毫无疑问是一个令所有中国人无比自豪的名字,她象征着国力的繁荣昌盛、思想的自由开放、文化的瑰丽绚烂、贵妃胖得流油、半裸的白皙大奶……咳呸——总之,任何溢美之词用在她身上都显得苍白而肤浅。而就在几乎同一时期的东边,与这个不可一世的帝国隔海相望的小岛上,同样有一个灿烂多彩的盛世遥相呼应,那就是日本的平安年代(公元794——1192年)。如果说,大唐帝国是一位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皇后,那么平安时代的日本,更像是一个小家碧玉却也分外妖娆的富家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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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年代众生相

众所周知,中日文化一衣带水。根据《史记》的记载,春秋时代诸子百家被分为六大群:阴阳、儒、墨、法、名、道。“阴阳”代表一切事物的对立面,往往和“五行(金木水火土)”相联系,组成古代朴素唯物哲学。太史公司马迁本人对阴阳五行说的评价是“尝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觽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然其序四时之大顺,不可失也”(出自《史记·太史公自序》)。意思是说阴阳之术可预测吉凶福祸,虽然它束缚着世人并令人敬畏,但是它关于世间万物运行规律的解释是非常宝贵的。变幻莫测的自然现象、王权的交替更迭甚至人们的命运前途都可以用阴阳五行进行解读。后来在朝代更迭中,随着儒家思想占据绝对统治地位,阴阳五行说在中国日渐式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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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简图

根据日本第40代天皇——天武天皇(在位时间公元673——686年)组织编撰的,日本历史上首部敕传编年体史书《日本书纪》的记载,公元513年,百济国(即古朝鲜)五经博士(官职名)高安茂带着道家著名文献《易经》来到日本。从那时起,阴阳五行说就在这个尚未开化的蛮夷岛国盛行起来。并随着从大和时代开始的数位政治家不断推波助澜,终于在平安年代达到巅峰(民智未开的蛮夷就是好忽悠)。飞鸟时代(公元593——710年)推古女王统治时期(公元592——628年),总揽朝政的圣德太子(光荣脱裤魔《讨鬼传极》中有这货的御魂,不知刷巨们刷出来了没?)为了巩固专政,大量借用阴阳五行说理论阐明王权与君主制的合法性,并以此为基础颁布了以“和为贵、崇君、公正、尊三宝”为指导思想的“十七条宪法”,初步奠定了“阴阳道”在思想、政治方面的绝对统治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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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德太子壁画

到了天武天皇和文武天皇时期,在中央集权的不断发展和思想控制进一步加剧的背景下,“阴阳道”逐渐成为了统治阶级维护社稷稳定的工具以及平民百姓消灾祈福的精神支柱(从性质而言,已经有些类似于“邪教”)。根据《日本书纪》的记载,公元675年正月,天武天皇“始兴占星台”,标志着官方机构“阴阳寮”的设立与规范。从那时开始,“阴阳师”这个极具传奇魅力的职业就这样以制度的形式诞生了。

咒符、式神、爱杀鬼:游戏里的阴阳师

笔者一基友曾评价《九怨》是“《生化危机》的古代版”。确实,无论是故事背景还是剧情的展开方式,《九怨》的思路都非常神似《生化危机1》:少纳言(官职名)藤原赖近的家中曾饱受恶鬼侵扰,后在阴阳师的协助下修建佛堂镇压恶鬼。多年后,有传闻说藤原家的人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疫病,民间阴阳师——芦屋道满受委托带领手下四名弟子前往调查,由此展开了一段围绕着阴谋与杀戮的血腥恐怖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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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怨》是擅长心理压迫的日系恐怖游戏中少见的走血腥路线的佳作

与初代生化危机以严谨而科学的世界观为基础,埋下一个日后席卷全球的生化灾难相比,以日本历史为参照架空世界观的《九怨》还是显得颇为异质,叙事上也有些虎头蛇尾。幕后大反派芦屋道满拥有近似威叔的野心与手腕,却偏偏缺少了威叔爆表的颜值、强悍的实力、舍我其谁的霸气以及对整个系列剧情上不可或缺的影响力,前期铺垫得架势够猛派头够足,结果最后与老cp安倍晴明过招没两下就跪草草收场。而与同样是小成本日式恐怖袖珍作的老邻居《零》相比,又没法像后者那样以细腻而独特的凄美风格感染玩家。再加上偏偏诞生于十年前那个恐怖冒险游戏经典辈出的时代,于是乎销量惨淡乏人问津再无续作也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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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可怖又可怜的女鬼——暮叶

尽管如此,阴阳师们的形象还是在游戏中得到了最直观的诠释。虽然并未完全反映出这个群体真实的职业特色,但依旧不失为一大亮点:作为一个与超自然力量对立的群体,他们以接受委托的形式,凭借法术履行着为达官贵人祓鬼消灾之职责。主要武器为被称为“式符(或咒符)”的符纸,通过它召唤形态不一的“式神”为自己作战,此外他们也通晓各种解咒解封之术。其行为模式非常相似于中国神鬼文化中的“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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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阴阳师——道凉

同时,阴阳师们也有着各自的性格、情感、目的甚至是野心。如果要从游戏中找出一个平安年代阴阳师形象的典型代表,那自然非配角之一的道凉莫属:相貌俊朗、手段高强、博学多才而又风流成性(这厮最终也死于风流,也算死得其所吧。不过变成恶鬼后的造型实在惨不忍睹)。故事中除了开挂的主角咲耶外,其余人全被为了练成“九怨”咒术而不择手段的首领道满所害,惨死鬼屋无一幸免。另外,平安年代民间阴阳师门户派别之间的合作或竞争在游戏里也有所体现——那就是最终揭示谜底的芦屋道满与老对头安倍晴明的满满基情(啊,不对,忘说了,与正史不同,游戏里的晴明是个成熟而美艳的御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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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中的安倍晴明

多才、风流、爱装逼:现实中的阴阳师

游戏对阴阳师的刻画,更多还是立足于奇幻的角度。而现实中,从日本历史上第二部敕传编年体史书《续日本纪》里记载的“阴阳寮”品级和职位分工不难看出,我们敬爱的阴阳师们主要从事的是审查公文、制定天文历法、教育、占卜和管理时刻等一系列类似“文官儿”的活路,首领“阴阳头”官品为从五位下,大概相当于地方太守或贵族的级别。下设阴阳助、阴阳允、阴阳师以及天文、漏刻博士等。官阶不算高,但在政治舞台上却有着不俗的影响力。那是因为自天武天皇时期起,出于思想控制的需要,源于中国道家阴阳五行说的“阴阳道”一直得到统治者的狂热追捧。根据《续日本纪》的记载:文武天皇登基后,将阴阳寮划归中务省,使其进一步受到天皇直接掌控,并严禁百姓私自藏有《河图》、《太乙》、《洛书》等阴阳五行说专门典籍,目的就是为了使政府能够彻底垄断可“观天象、知历法、行占卜”的阴阳道。因此,掌握其核心内容的机构“阴阳寮”,实际上掌握的是“诠释真理”的话语权!简而言之,全国上下无不坚信:天上凡逼,乃阴阳师所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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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年代的阴阳师装束

可以说,正是官方这一套神叨叨的做派,使得单纯而善良的平民百姓对道貌岸然的阴阳师总有种“不明觉厉”的敬畏感。这种所谓对真理的“独占权”以及当权者的大力鼓吹,使得阴阳师们的形象在民间传闻中越来越妖魔化。根据许多著名的日本民间志怪故事集,例如《今昔物语》、《古事谈》、《小右记》等(类似于中国的《搜神记》、《聊斋志异》)记载,民间阴阳师能够洞察附着在人或物身上的邪灵、可根据星象观测吉凶福祸甚至社会动态、拥有操控鬼神与精灵的能力、履行着祓除恶鬼、逢凶化吉、护佑天下苍生之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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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壁画

因此,从平安年代开始很长一段时间内,阴阳师都受到全日本历朝历代上至天皇下至贫民虔诚而无上的顶礼膜拜。根据江户时代水户藩编撰的纪传体史书《大日本史·卷二百二十六·列传第一百五十三(安倍晴明篇)》记载:平安年代达官贵人无论出行、进餐,都要把自己最信赖的阴阳师带在身边,以防遭到政敌或仇人暗算。“僧正(即寺庙的和尚)劝修及晴明,会大和(藩属国名)献瓜。(藤原)道长(即安倍晴明所侍奉的官卿)疑而不食。晴明曰:‘瓜中有毒’。”《卷二百二十六·列传第一百五十三(贺茂忠行篇)》记载:统治者对于一切不确定的事情,都要请最信赖的阴阳师占卜,“天历间,都下有一僧,会见怪,(天皇)使忠行占之。曰:‘某日师家(即天皇家)当有盗难,非止失材(财),或至丧命。宜戒之’。”每逢重要节假日,老百姓都要在阴阳师的指引下前往神社祈祷、纳奉,以求消灾祈福。而阴阳师本人则必须歌、诗、乐器、茶道等风雅之事样样精通,还得具备洞察人心的眼光和严守机密的职业道德。根据《续日本纪》里记载的“阴阳寮”每个级别应考和录取的条件不难看出,平安年代能成为阴阳师的人,均是国内一等一的高素质人才。

影视剧中的阴阳师作法
影视剧中的阴阳师作法

到了日本战国时代,伴随着皇权的衰落,武士阶级之间开始了长达一百五十年的割据纷争。文质彬彬不善征战的阴阳师开始灰头土脸走下神坛。但精于占卜和谋略的“阴阳道”依然在大名之中具备一定的影响力。根据日本历史学家新田次郎所著的《武田信玄》的记载:大名身边除了冲锋陷阵的武将外,也有一些从阴阳师“转职”而来的军师,每逢重要战事之前,大名都会请军师“算卦”,若是“凶兆”,他们还必须通过施展“咒术”扭凶为吉。明治维新之后,阴阳师终于彻底退出了政治舞台。如今的日本社会,基本上只能在一些民间祭祀或丧葬活动中,还能看到身披“狩衣”、手持蒲扇,像模像样地主持仪式的“阴阳师”的身影了。

而贯穿这两个时期并在正史中留下足迹的,当属安倍晴明直系后裔的土御门家族。根据清原贞雄编著的《神道史》记载:文禄年间(1592——1596年),土御门家族曾经为含冤自杀的丰臣秀吉养子——丰臣秀次举行祈祷活动,结果遭到之前一直被猴子公欺负的傀儡皇帝——后阳成天皇嫉恨,全家被流配尾张(地名,今日本爱知县西部)。江户时代,土御门家族受到德川幕府的庇护,掌握阴阳师集团的实权并成立了“土御门神道”,继续从事着编制历法、天文研究和占卜吉凶等阴阳师们的传统活路,直到明治维新后被废除。1952年,根据麦克阿瑟将军拟定的宪法中信教自由的规定,土御门神道才正式得到官方认可,以“家族”的名义至今存续着阴阳师留下的宝贵文化遗产。

走在黑暗中的卫道士:从《九怨》谈日本阴阳师

上图为晴明桔梗印:即五芒星,原在欧洲古典文化中被视为守护符。后被安倍晴明用作晴明神社的神纹,象征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以及避灾除邪。

关于式神的简要考究

拉拉杂杂介绍了阴阳师的兴衰史后,让我们再回到《九怨》中,游戏最令人瞩目之处,当属那独一无二的“式神”召唤作战方式了。游戏中的式神形态不一、作战能力也不同,配合远程系和封印系咒符使用的话可以使战斗策略性和趣味性大增。可以说除了游戏本身纯正而鲜明的和风味之外,“式神”同样对喜欢异质题材的恐怖游戏爱好者具备很强的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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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中的式神(右)

那么,作为阴阳师最大装逼利器的“式神”在现实中是否真的存在呢?很遗憾,至今没有任何权威资料能够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在《日本书纪》、《续日本纪》等比较严谨的史料中,但凡涉及阴阳师的内容,均对“式神”只字未提。历史上流传度最高的式神——安倍晴明座下“十二神将”,根据他自己所著的《占事决略·十二将所主法》的记载,其实只是他自己占卜时用来象征吉凶的十二个标志而已。或许从这些资料里,我们可以推测为“式神”从不曾存在过。而《大日本史》中虽然有“(安倍晴明)乃结纸作鸟形,诵咒投之,化为鹭飞去。因遣人从其后,止于万里小路河原院侧民家。众执其主而来,果道满也”之类的记载,但根据注释可知,编者是从《今昔物语》、《宇治拾遗物语》、《古今着闻集》等民间志怪故事集中引用而来,应该也不具备多少权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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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间传说中最顽皮的式神——管狐

因此,从史料来看,“式神”基本上还是出现在野史和民间传说中。而最能体现其装逼属性的,当属流传比较广的“唯阴阳师可见”的说法。例如《今昔物语》中就有这样一个故事:某天,安倍晴明在一座寺院里给和尚们演讲,期间有人问他:“听说您能操作式神,可以用它杀人吗?”晴明答道:“略施力道当然可以,但如果不知道复活的方法,那就成作孽了!”正巧,庭院里有只青蛙在惬意的享受日光浴,和尚就说:“请杀死那只青蛙给我看看吧!”

晴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作孽啊。”接着摘下一片叶子,念了几句咒语后将叶子向青蛙投去,当叶子掉在青蛙身上时,它竟然瞬间如同被重物压扁般烂成一团肉泥。这就是所谓“凡人不可见”的式神杀死了青蛙。

这种说法和类似的故事广泛见诸于民间志怪故事集中,例如还有说安倍晴明师从贺茂忠行的那段日子里,曾经在打扫牛车时看见鬼并向忠行报告,忠行吃惊不已并对晴明大加赞赏。以及晴明独自一人在家,明明没人接触到的门竟然自己关上了之类的轶事。无论真伪,这些传说故事也都从另一个侧面反映出阴阳师们的装逼形象是何等的深入人心,能够最大限度地激发广大人民群众天马行空般的想象力。

走在黑暗中的卫道士:从《九怨》谈日本阴阳师

总之,在没有任何证据佐证的情况下,对于式神存在与否,笔者不好妄下结论,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正是因为这些虚虚实实无处求证的东西,才让从古至今的阴阳师身上始终萦绕着一层神秘而引人遐想的面纱,也更具传奇色彩不是吗?如果说古典文化是一坛陈年老酒,那么“未知”一定是令它酝酿、发酵得最为浓郁香醇的“原料”。

如今,阴阳师和式神广泛出现在日本影视动画作品中,成为一道亮丽而独特的风景(爱装逼的习惯也基本上还是没改)。

《银魂》中打碎银桑蛋蛋的式神——外道丸
《银魂》中打碎银桑蛋蛋的式神——外道丸

“阴阳师”毫无疑问是独特的日本文化中一块灿烂的瑰宝,它的兴衰史见证了这个民族思想变迁的历程。而作为一款最直观地呈现“阴阳师”形象的游戏,《九怨》有着出色的气氛营造、新颖别致的玩法、充满悬念的情节和厚重的历史气息,虽然剧情表现上有些生涩而略显小家子气,但对于和风恐怖游戏爱好者而言依然具有非常高的收藏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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